8月底以來,『字母詞入【現漢】』成爲文化圈爭議頗大的事件,出現明顯的『挺』『倒』兩派,在媒體上爭論得不可開交,甚至有百位學者聯名舉報第六版【現代漢語詞典】收錄字母詞違反了【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原本例行的詞典修訂,卻引發如此大的爭議,反映了文化領域的『文化開放』與『文化保護』之爭。
商務印書館在修訂【現漢】時,恐怕沒有想到會產生這麼大的反響。不過,作爲普及性和權威性極高的【現代漢語詞典】,在完成較大規模修訂後引發爭議,也不失是件好事。就目前的情況看,在國家語言文字委員會沒有給出『責令刪掉【現漢】正文中的字母詞』的明確說法前,【現漢】中的字母詞將繼續保留,當前的爭論看似不會有實際效果,但至少讓【現漢】的修訂者以後會以更加審慎的態度對待此事。 挺、倒兩派雖然爭論多日,但始終是各執己見,不肯讓步,這倒也符合了文化圈歷來的風氣。兩派的專家學者在討論時,各自選取對自己觀點有利的論據,彼此的辯論並不在一個共同的話語平台上,因此,所得出的結論截然相反,也就很難在此事的爭論中達成任何共識。 首先,爭辯雙方都在強調【現漢】的屬性問題,挺派認【現漢】是工具書,應當以『客觀記錄漢語使用中的各種用語,並進行規範釋義供使用者查詢』爲主;而倒派認爲,【現漢】也擔負著規範漢語使用的責任,首先就應該規範『什麼是漢語』這一基本屬性,如果英文字母可以寫進漢語詞典,就改變了【現漢】的基本屬性。 【現漢】作爲權威性極高的漢語詞典,是規範漢語使用的最常用工具書。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委員會並未規定,將此書作爲絕對規範的標準使用,但是此書由國家語委牽頭完成,雖沒有『國標』之名,卻已有『國標』之實。如此以來,在【現漢】編纂和修訂時,就不能只考慮它的某一方面屬性,應當兼顧規範屬性和工具屬性。在這個問題上,挺倒兩派顯然考慮的並不周全。 在倒派看來,第三版修訂時只收錄了39個字母詞,第五版收錄了120多條,這次增加到239個,這種數量上的快速增加,正印證了英語進入漢語過多會給漢語帶來嚴重破壞的擔憂;但是,挺派完全無視倒派的這種『杞人憂天』,認爲,239個字母詞相對於3000個常用字母詞,而且不到全部收錄詞0.3%的份額,完全不會撼動漢語根基。倒派認爲挺派是在靜態看待語言融合,沒有看到字母詞正在成倍數的出現在詞典中,雖然總量不大,但是如果在詞典中得到了合法性認證,以後將會出現更多英文詞,替代漢語表達,長此以往對漢語的破壞力不能小覷。 動態地看待語言交流,應當是一種更科學的態度。當然,這種動態眼光並不能判定英文一定會替代漢語,而是動態地觀察語言融合過程中的不平衡,這種不平衡既有數量上的,也有融合形式上的。英文在吸收漢語『功夫』時,將其改爲『Kungfu』,而不是直接使用『功夫』,也沒有聽說中國產生的哪個專有名詞,到了英語中被直接使用的。既然如此,爲何英文到了中國就可以不被『本土化』而直接大肆使用,而且還名正言順地進入了以總結漢語使用規範爲主的漢語詞典? 對字母詞的無條件接納,看似是文化交流,語言開放融合的結果,實際問題卻是,這種語言交流融合,缺少一個『本土化』的程序。即,國家語委應當在一些專有字母詞傳入漢語時,給其一個漢語形式的命名。隨著對該詞意義了解的加深,以及使用範圍的明確,及時對其進行調整修改。歷史上,很多外文詞彙就是通過『本土化』才固定下來,這個『本土化』過程不能只依靠漢語使用自發完成,一定需要有國家行爲的規範引導。 在百位學者的聯名舉報信中,提到【現漢】違反了【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的相關規定,第11條規定:『漢語文出版物應當符合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規範和標準』;而挺派在反駁中提出,倒派只提到了該條款的前半句,而對於後半句『漢語文出版物中需要使用外國語言文字的,應當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作必要的注釋』,並認爲【現漢】所做的事就是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進行的解釋工作。 較真【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解釋並不明晰的條款,對解決問題意義並不大。因爲【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所提到的標準和規範並沒有明文禁止使用字母詞,法不禁則可行,【現漢】收錄字母詞,在法律上來講,是可以說得通的。但是,爭論雙方似乎忽視了一個現實問題,【現漢】與普通的漢語文出版物的性質是否完全一致?是否應該完全以普通公開出版物的標準來衡量【現漢】?普通出版物用通用語言文字進行排列組合表達觀點和意義,而【現漢】是對通用語言文字進行規範和釋義的工具書。如果普通出版物可以用長度來標明其質量,那【現漢】就是出版物質量標尺的衡量標準,而當前【現漢】所引發的爭論,正是對衡量【現漢】的標準持不同意見,是對『標準的標準』的爭論,因此,【現漢】不能與普通出版物一樣,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中的普遍標準來衡量。在這點上,爭論雙方也同樣存在誤區。 實際上,挺、倒兩派所持觀點的不同,反映了『文化開放』與『文化保護』的爭議,即如何看待文化走進來與堅守傳統文化的博弈,這是現代與傳統之爭,國際與民族之爭,甚至在思想層面上有一定的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成分之爭。挺派贊成字母詞入現漢,首先是認同了字母詞所代表的外文語言與漢語的融合,即認可了『文化開放才有活力』這一觀點;而倒派所持觀點則是,文化交流必須建立在自身文化核心不變的基礎上,本民族文化應當時刻警醒被外來文化所入侵乃至毀滅。 其實,如若不是極端民族主義文化學者,都應當堅信『文化開放才有活力』的觀點,既然如此,爭議點就在於『開放多少,如何開放』,它所對應的就是『保護多少,如何保護』的問題,開放和保護絕對不能分開來談,只有開放遲早被文化殖民,只有保護也勢必自我滅亡。因此,挺、倒兩派不應該僅僅站在自身立場上,對語言交流做單方面的評判。說句題外話,文化人士的這種處事方式和態度,像極了當前思想界的左派和右派。 既然挺、倒兩派在認識字母詞入【現漢】的問題上存在邏輯誤差,那麼所爭論話題就很難達成共識。實際上,共識不難達成。要想做到既保證【現漢】本身的純潔性(漢語純潔是不可能的,也是無益於漢語發展的),又提供字母詞的規範釋義,不妨將【現漢】中的字母詞拿出來單獨出本附錄,跟【現漢】一同出版,但一定不能使用漢語詞典之名,可以用【常用西方字母詞語詞典】,以區分漢英之別。 既然無法保證漢語言文字的純潔性,至少可以保證漢語詞典的純潔性;既然字母詞在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那就把它們拿出來單獨出版以示重視――折中的,其實不僅僅是英漢兩種語言文字,還有挺、倒兩派存在誤差的爭論邏輯。 辛忠 來源:光明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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