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个纪念还是留住历史? 进入21世纪,三晋大地上,“煤老板”似乎一夜之间冒出来,迅速抢占各大媒体的头版。 依托煤炭资源,一些村庄也富了起来,当地开始流行修村志之风。在那家报纸负责人的介绍下,霍新会开始给泽州县的一个村写村志。“经济发展了,留个纪念。”有村干部对他讲。 这个村有两个煤矿,村民的收入水平因此直线上升。一年多后,霍新会写了30余万字,交给对方。此后,他几乎没有空闲,这个村写完,就有那个村来约。这几年,他一连写了4部村志,胡底村的那部也快完工了。 现在的霍新会,更像是一个熟练技工,往固定的模子里填东西。甚至连调子都一样。 “多写写农村的变化,写写现在老百姓过的好日子。”几乎每个村干部都会这么跟他说。 打工者霍新会于是就写农村的变化,写老百姓过的好日子。“我就是一打工的,写不好人家不给钱。”霍新会说。 每部村志,他通常需要一年多的时间,能拿到一万多元。不过,这点钱也不好挣。有一个村,至今还欠他不少工钱。 当然,在他眼中,农村的确在发生变化。光从一些顺口溜就可看出: 上世纪50年代,农村姑娘找对象,流传着这样的话:“一工二干三学生,退伍军人等一等,老农民发癔症。” 到了60年代,“不嫁工,不嫁干,要嫁就嫁放羊汉,穿毛衣、吃饱饭。” 80年代,农民的地位开始提高,找对象相对容易点儿了。当地开始流传“穷工人、富干部,老农民有前途,没钱花了卖红薯”的顺口溜。 进入本世纪,“小康工人富干部,人民教师坐花轿,辛苦农民吃得饱,小康路上迈大步”的说法又流传开来。 然而,还有另外一些变化,他没法写在村志里。一些禁区是他触碰不得的。比如农村的计划生育、“三农”问题、环境问题、村干部的贪腐、村委会选举中的贿选现象等,都不能载入史册。 要写改革开放以前的30年,“框框”依然在,正如他在写县志时一样。他也不想去碰,当年那根紧绷的弦儿还会时不时拽他一下,更别说他时刻忘不了的自己“打工者”的身份了。 但留住历史的念头时不时会冒出来。 有一次,他写了一些反映上世纪60年代干部专权的顺口溜,比如“队长有权,会计有钱,撑死保管,饿死社员”、“惹了小队长,一年不顺当,秋后不分菜和粮”等。结果,在审定书稿时,这些顺口溜全部被删掉。事后有人对他说:“领导看了,很不高兴。” “认了吧,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霍新会当时想。 好在也有让他“尽兴”的时候。在当代人物传记中,他可以尽可能多地写这个人做的事,而不是写成简历。那些在县志中略掉的“地富反坏右”,也能比较客观地出现在村志中。 写来写去,霍新会算是想明白了,“村志实际上也是一部有选择的历史”! 他感触最深的一件事是,在一个村写村志时,当地一家的祖上,曾有人在国民党部队任职,后来此人被打成“反革命分子”,最终平反。因为此人对村里做过不少贡献,村志编撰班子打算将他写进史书。但去征求家属意见时,遭到对方拒绝。 “人已经不在了,就不要再翻旧案了。万一来一场什么运动,我们家就没法活了。”对方告诉霍新会和陪他同来的村干部。 霍新会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家属的强烈反应。“就和我一样,过去的事,一提就害怕。” 事实上,霍新会及家人从未被真正批斗过。但他见过别人挨批斗,也见过父亲去“陪批”。村里原有一个富农,在挨批斗时,“连亲生儿子都骂他”。 那个场景,霍新会一直记着。“想想真可悲。”他叹息道。 如今再去他写过村志的村子时,一些村民看到他会打招呼:“我们村里都出书了,很多人都夸你呢。”霍新会“嗯嗯”地应着。可一转身,他就哀叹一声。 年近古稀的霍新会,很想为自己的村子重新写一部村志。在这部村志里,他要详细地记录每一个历史时期,每一个人,不管失误与成绩,一股脑儿写下来。这是他心中的“客观记录”。 “这部村志属于我,属于这个村庄。它不属于哪一个领导,我也不要看谁的眼色。” 许多年过去,这个村子变化太大。水泥路从村子边上经过;那条小溪依旧在流淌,可是水已经很小了;几乎家家都盖起新房,可人心散了,村子也不再热闹,只留下一些老头儿老太太。 村里有一座庙,庙前有个戏台子。霍新会小的时候,这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年还会唱两台戏。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成为羊圈,地上满是羊粪。庙里墙壁上的壁画,已经残缺不全。霍新会记得,曾经,这些壁画“美轮美奂”。 过年这段日子,他每隔几天就会到庙里看看。壁画快没了,人也快没了。在这个地方挨过批斗和批斗过别人的人,一个个老去了。想要找一个能完整讲述过去的人,变得异常困难。 “再不抢救,村子就没有过去的影子了。”霍新会说,“我也老了,快要写不动了。也许,一辈子我也完不成我想写的村志。”(郭建光 文/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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