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真是個複雜的多音字嗎？方言·這個鍋我不背！

多音字是漢語中的一種現象，一個字通過讀音改變，可以產生不同的含義。但有的多音字卻令人難以捉摸，成為讓中小學生在語文學習中頭疼不已的事情，因此也頗受某些出題老師的青睞。

下面試作一道小學生字音填空題，看看能得多少分？

單選題

1、選出下列詞中『着』字音不同的一項：

A着落 B着力 C着意 D着魔

2、選出下列詞中『着』字音不同的一項：

A着衣 B着色 C着墨 D着數

3、選出下列詞中『着』字音不同的一項：

A着手 B着眼 C着想 D着迷

4、選出下列詞中『着』字音不同的一項：

A着火 B着涼 C着急 D着調

E不着邊際 F不着痕跡 G 吃着不盡 H……

不做了吧再做下去可能看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着長得都不像『着』了。

普通話里，『着』，加上它的異體『著』（其實應該說『着』是『著』的異體），按照最新版【現代漢語詞典】的標準，是個五音字。除了輕讀zhe以外，還有陰平zhāo 、陽平zháo、 陽平zhuó 、去聲zhù。那麼上面的題該選哪個呢？

四道題答案都是D。如果都選對，那麼恭喜你普通話知識掌握得相當不錯了，那麼都選D的原因是啥你知道嗎？

其實『着』本寫作『著』，因受草頭先寫兩點的連筆寫法的影響，使得『著』也俗寫作『着』。

左為顏真卿【顏勤禮碑】楷書著字

右為唐寅【落花詩冊】行書著字

現在字典上在讀作去聲zhù時仍寫作『著』，其他讀音則以俗體『着』作為規範字，這是一種因字音分化字形的很不錯的辦法。這樣，我們就暫時把去聲讀音zhù區分開來，暫不討論。

單獨討論與去聲讀音無關的『着』。

查古代韻書，知它只有兩個音：

音一：

【廣韻】：張略切，服衣於身。【集韻】：陟略切，被服也，一曰置也。

兩種記音『張略切』和『陟略切』切出的是同一個音。聲母為知母，韻母屬藥韻，陰入聲。義為：穿戴、安放。按古今音轉化關係，今中州音讀為zhuo陰平。

音二：

【廣韻】：直略切，附也。【集韻】：直略切，附也。

『直略切』。聲母為澄母，韻母屬藥韻，陽入聲。義為：附着。按古今音轉化關係，今中州音讀為zhuo陽平。

所以上面的詞在中原官話方言中的讀法就很明了了。表示穿戴、安置的詞，如『穿着、着衣、着手、着眼』等，一律讀為zhuo陰平。而表示附着、受到類的詞，如『附着、睡着、着火、着急、着迷』等，一律讀為zhuo陽平。

至於【集韻】中『置也』和『附也』其實是一種動作的主動和被動，因此在『着色、着墨』這種詞中也可以存在陰、陽聲調的變讀，比如畫畫『着色』就是陰調，白紙被染得『着色』就是陽調。

但為什麼明明在同一種意思上，普通話卻拆分為不同的讀音呢？比如【現代漢語詞典】在zháo音中舉例『下不着地』，在zhuó音中舉例『着陸』，都解釋為『接觸，挨上』，這讓人怎麼分辨呢？

原來，這是北京口語惹得麻煩。眾所周知，普通話是以北京話讀音作為基礎的。北京話存在文白異讀的現象，尤其大量體現在入聲字中。

什麼是文白異讀

所謂文白異讀，在形式上，就是讀書音和口語音的差別。『着火、着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這些詞都是北京口語中經常出現的詞，因此讀成口語音。而『衣着、着陸、着色、着力』這些詞比較文雅，多用於書面語，因此讀成讀書音。口語音又叫語音，也叫白讀。讀書音又叫讀音，也叫文讀。

文白異讀，在來源上，其實是本土音和權威外來音的差別。本土音和權威外來音，按傳統觀念，也被分別稱為方音和雅音。這個『雅音』是來自哪裡呢？它正是中州音。這就是北京話的『着』白讀zhao文讀zhuo的原因。

剛才已經提過，『着』是屬於『藥韻』的。那麼再來看看『藥韻』的其他字是否符合這個規律。

日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廣韻】

藥韻的常用字還有：藥yuó略lyuó腳juó卻quó約yuó若ruó爵zyuó鵲cyuó削syuó……等等。

這些字的中州音已經用拼音注在後面了，不僅韻母固定單一，而且聲調也固定單一（因為列舉的都是中州音里的陰入字）。這些字的普通話韻母則分為iao、uo、üe三種。其中讀成iao韻的藥yào、腳jiǎo均是在北京口語中常用的詞，因此字典里採用的是北京方音。其他字都很書面化，則採用了中州音uo或üo（為方便書寫，在中州音拼音中寫作yuo）。但是中州音在北京話里，會受北京音系的限制而被本土化，形成北京特色。北京音系裡沒有üo這個韻母，因此讀作üe。北京音系裡z、c、s也不和ü拼讀，因此讀作團音j、q、x。聲調也變得很複雜。

值得注意的是『約、削』在普通話字典中也同時寫了兩個音yuē和yāo、xuē和xiāo。如：約（yuē）定，約（yāo）一約；剝削（xuē），削（xiāo）蘋果。這都是與『着』同樣的文白異讀現象。

其實，這些藥韻字的『文讀』不僅是中原官話區的『日常讀法』，也是江淮、西南等官話中共有的日常讀法，儘管各地讀法各有本地特色，但都沒有北京話這種困擾。廣而言之，這些藥韻字不僅在中原、江淮、西南等官話區中具有讀音單一性的特點，在吳語、粵語、客家語等非官話方言中也具有讀音單一性的特點。

如此看來，中小學生做的本文開頭那種題目，真的有意義嗎？

文 丨 丹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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