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8-26 02:00
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皆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待之,拜爲中大夫,賜黃金百兩,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並糧之事,一一奏知。元王聞其言,爲之感傷。諸大臣皆爲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大王。』
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爲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徑奔梁山地面,尋舊日枯桑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於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峰環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沐浴伯桃之屍,穿戴大夫衣冠。
置內棺外槨,安葬起墳,四圍築牆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牆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於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嘆不已。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於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並棺槨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爲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離以其屍葬於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伏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於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一夢驚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於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處,乃盜其屍,葬於此地。每每顯靈。
土人建廟於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其言,遂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奉養,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託,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潔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冢,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
歸至享堂,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哽咽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賢弟可束草爲人,以彩爲衣,手執器械,焚於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爲人,以彩爲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於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
歸至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賢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受此禍。』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芻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罵,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觸犯之,恐貽禍於百姓。』須臾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不過,只得罷了。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桃並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言。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臣後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後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堀墳,又恐拂土人之意。寧死爲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於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並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埋於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發,白骨散於墓前。墓邊松柏,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白地。
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所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
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