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 簡介 目錄 A-AA+ 書籤 查字

             

第十一卷 趙伯升茶肆遇仁宗 (2)

喻世明言作者:馮夢龍發佈:福哥

2020-8-26 02:00

    至秋深,僕人不肯守待,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邸,又無盤纏,每日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奈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黃草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奈金風蚤晚吹。

    才掛體,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菜作羹蔬。

    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光陰荏苒,不覺一載有餘。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宮中,夜至三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着九輪紅日,下至內廷。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蚤朝升殿,臣僚拜舞已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台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日,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

    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佔一課。』原來苗太監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白衣秀士,私行街市,方可遇之。』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白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扮。出了朝門之外,逕往御街並各處巷陌遊行。

    將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鷓鴣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鳳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

    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欄杆彩畫檐。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壬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白梨玉柄扇,倚着欄杆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佔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入茶肆坐下,忽見白壁之上,有詞二隻,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後寫:『錦裏秀才趙旭作。』仁宗失驚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

    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羞歸故裏,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

    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於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着。嘆道:『這個秀才,真箇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

    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並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着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兀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裏?』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苗太監教請他來。

    茶博士出街接着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着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於苗太監肩下,三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諂,甚是笑話。』仁宗問道:『秀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裏。』

    正說之間,趙旭於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白梨扇子,雙手捧與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

    他時若得風雲會,必作擎天白玉梁。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於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於扇上。』

    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於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三場文字俱成,不想聖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寫?』趙旭曰:『是「唯」字。學生寫為「厶」傍,天子高明,說是「口」傍。

    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單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聖天子之過也。』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裏,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麼?』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書,着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才,你有緣遇着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白玉隱於頑石裏,黃金埋入污泥中。今朝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否。我也回詩一首。』

    詩曰:

    一字爭差因失第,京師流落誤佳期。

    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鳳墀。

打開手機掃描閱讀

收藏 書評 打賞

上一頁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