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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3)

醒世恆言作者:馮夢龍發佈:福哥

2020-8-26 02:05

    原來那女兒一心牽掛着范二郎,見爺的罵娘,鬥彆氣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陽和之氣,一靈兒又醒將轉來。朱真吃了一驚,見那女孩兒叫聲:『哥哥,你是兀誰?』朱真那廝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來救你!』女孩兒抬起身來,便理會得了。一來見身上衣服脫在一壁,二來見斧頭刀仗在身邊,如何不理會得。

    朱真欲待要殺了,卻又捨不得。那女孩兒道:『哥哥,你救我去見樊樓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謝你。』朱真心中自思,別人兀自壞錢取渾家,不能得恁的一個好女兒。救將歸去,卻是兀誰得之。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帶你家去,教你見范二郎則個。』女孩兒道:『若見得范二郎,我便隨你去。』

    當下朱真把些衣服與女孩兒着了,收拾了金銀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燈吹滅,傾那油入那油罐兒裏,收了行頭,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來。朱真也爬上來,把石頭來蓋得沒縫,又捧些雪鋪上。卻教女孩兒上脊背來,把蓑衣着了,一手挽着皮袋,一手綰着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邐取路,到自家門前。把手去門上敲了兩三下,那娘的知是兒子回來,放開了門。朱真進家中,娘的吃一驚道:『我兒,如何屍首都馱回來?』朱真道:『娘不要高聲。』放下物件行頭,將女孩兒入到自己臥房裏面。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覷着女孩兒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時,我便將你去見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時,你見我這刀麼?砍你作兩段。』女孩兒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裏不要則聲;第二,不要出房門。依得我時,兩三日內,說與范二郎。若不依我,殺了你!』女孩兒道:『依得!依得!』朱真吩咐罷,出房去與娘說了一遍。

    話休絮煩。夜間離不得伴那廝睡。一日兩日,不得女孩兒出房門。那女孩兒道:『你曾見范二郎麼?』朱真道:『見來!范二郎為你害在家裏,等病好了,卻來取你。』自十一月二十頭日,至次年正月十五日,當日晚,朱真對着娘道:『我每年只聽得鰲山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後便歸。』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燈。

    你道好巧!約莫也是更盡前後,朱真的老娘在家,只聽得叫:『有火!』急開門看時,是隔四五家酒店裏火起,慌殺娘的,急走入來收拾。女孩兒聽得,自思道:『這裏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娘的不知是計,入房收拾。女孩兒從熱鬧裏便走,卻不認得路。見走過的人,問道:『曹門裏在那裏?』人指道:『前面便是。』迤邐入了門,又問人:『樊樓酒店在那裏?』人說道:『只在前面。』女孩兒好慌。若還前面遇見朱真,也沒許多話。

    女孩兒迤邐走到樊樓酒店,見酒博士在門前招呼。女孩兒深深地道個萬福,酒博士還了喏,道:『小娘子沒甚事?』女孩兒道:『這裏莫是樊樓?』酒博士道:『這裏便是。』

    女孩兒道:『借問則個,范二郎在那裏麼?』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門。』酒博士道:『在酒店裏的便是。』女孩兒移身直到櫃邊,叫道:『二郎萬福!』

    范二郎不聽得都休,聽得叫,慌忙走下櫃來,近前看時,吃了一驚。連聲叫:『滅!滅!』女孩兒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頭叫:『滅!滅!』一隻手扶着凳子。卻恨凳子上有許多湯桶兒,慌忙用手提起一支湯桶兒來,覷着女子臉上丟將過去。你道好巧!去那女孩兒太陽上打着,大叫一聲,匹然倒地。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只見女孩兒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

    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酒博士看那女孩兒時,血浸着死了。范二郎口裏兀自叫:『滅!滅!』范大郎見上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只聽得兄弟叫:『滅!滅!』大郎問兄弟:『如何作此事?』良久定醒。問:『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裏販海周大郎的女兒。』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如何計結?』去酒店門前鬨動有二三十人看,即時地方便入來捉范二郎。范大郎對眾人道:『他是曹門裏周大郎的女兒,十一月已自死了。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殺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爺來看屍則個!』眾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他來。』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門裏周大郎門前,見個奶子問道:『你是兀誰?』范大郎道:『樊樓酒店范大郎在這裏,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奶子即時入去請。不多時,周大郎出來,相見罷,范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屍則個,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閒時不是說謊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見也呆了,道:『我女兒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那地方不容範大郎分說,當夜將一行人拘鎖,到次早解入南衙開封府。

    包大尹看了解狀,也理會不下。權將范二郎送獄司監候。一面相屍,一面下文書行使臣房審實。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墳上掘起看時,只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一、張二,說道:『十一月間,雪下時,夜間聽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只見狗子死在雪裏,更不知別項因依。』把文書呈大尹。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賊人。

    展個兩三限,並無下落。好似: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槍磨針尚少功。

    且說范二郎在獄司間想:『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見有入殮的仵作及墳墓在彼可證。若說是鬼,打時有血,死後有屍,棺材又是空的。』展轉尋思,委決不下。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兒!若是鬼,倒也罷了。若不是鬼,可害了他性命!』夜裏翻來覆去,想一會,疑一會,轉睡不着。直想到茶坊裏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着迷哩!四目相視,急切不能上手。不論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裏商量,直恁性急,壞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陷於縲紲,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無及!』轉悔轉想,轉想轉悔。捱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

    夢見女子勝仙,濃妝而至。范二郎大驚道:『小娘子原來不死。』

    小娘子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倒,不曾傷命。奴兩遍死去,都只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尋,與官人了其心願。休得見拒,亦是冥數當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雲雨起來,枕席之間,歡情無限。事畢,珍重而別。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想悔。次夜亦復如此。到第三夜又來,比前愈加眷戀。臨去告訴道:『奴壽陽未絕,今被五道將軍收用。奴一心只憶着官人,泣訴其情,蒙五道將軍可憐,給假三日。如今限期滿了,若再遲延,必遭呵斥。奴從此與官人永別。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後,必然無事。』范二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醒了,記起夢中之言,似信不信。

    剛剛一月三十個日頭,只見獄卒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赴獄司勘問。原來開封府有一個常賣董貴,當日綰着一個籃兒,出城門外去。只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把着一件物事遞與董貴。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結成的梔子花。那一夜朱真歸家,失下這朵珠花,婆婆私下撿得在手,不理會得直幾錢,要賣一兩貫錢作私房。董貴道:『要幾錢?』婆子道:『胡亂。』董貴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董貴還了錢,徑將來使臣房裏,見了觀察,說道恁地。

    即時觀察把這朵梔子花徑來曹門裏,教周大郎、周媽媽看,認得是女兒臨死帶去的。即時差人捉婆子。婆子說:『兒子朱真不在。』當時搜捉朱真不見,卻在桑家瓦裏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包大尹送獄司勘問上件事情,朱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當案薛孔目初擬朱真劫墳當斬,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其夜夢見一神,如五道將軍之狀,怒責薛孔目道:『范二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與他出脫了!』薛孔目醒來,大驚。改擬范二郎打鬼,與人命不同,事屬怪異,宜逕行釋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擬。范二郎歡天喜地回家。後來娶妻,不忘周勝仙之情,歲時到五道將軍廟中燒紙祭奠。有詩為證: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為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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