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6-19 12:18
五曰:凡人三百六十節,九竅、五藏、六府。肌膚欲其比也,血脈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氣欲其行也。若此則病無所居,而惡無由生矣。病之留、惡之生也,精氣鬱也。故水郁則為污,樹郁則為蠹,草郁則為菑。國亦有郁。主德不通,民欲不達,此國之郁也。國郁處久,則百惡並起,而萬災叢至矣。上下之相忍也,由此出矣。故聖王之貴豪士與忠臣也,為其敢直言而決鬱塞也。
譯凡是人都有三百六十個骨節,有九竅、五臟,六腑。肌膚應該讓它細密,血脈應該讓它通暢,筋骨應該讓它強壯,心志應該讓它平和,精氣應該讓它運行。這樣,病痛就無處滯留,惡疾就無法產生了。病痛的滯留;惡疾的產生,是因為精氣閉結。所以,水閉結就會變污濁,樹閉結就會生蛀蟲,草閉結就會枯死。國家也有閉結的情形。君主的道德不通達,百姓的願望不能實現,這就是國家的閉結。國家的閉結長期存在,那麼各種邪惡都會一齊產生,所有災難都會一起到來了。高官與下民的互相殘害,就由此產生了。所以聖賢的君壬尊重豪傑和忠臣,這是因為他們敢於直言勸諫而且能排除阻塞。
周厲王虐民,國人皆謗。召公以告,曰:『民不堪命矣!』王使衛巫監謗者,得則殺之。國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召公曰:『是障之也,非弭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敗人必多。夫民猶是也。是故治川者決之使導,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聽政,使公卿列士正諫,好學博聞獻詩,蒙箴,師誦,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下無遺善,上無過舉。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過,恐為社稷憂。』王弗聽也。三年,國人流王於彘。此郁之敗也。郁者不陽也。周鼎著鼠,令馬履之,為其不陽也。不陽者,亡國之俗也。
譯周厲王殘害百姓,國人都指責他。召公把這情況告訴丁周厲王,說;『百姓們不能忍受您的政令了!』厲王派衛國的巫者監視敢於指責的人,抓到以後就殺掉。都城內沒有人敢再講話,彼此在道上相遇只是用眼看看而已。厲王很高興,把這種情況告訴了召公,說:『我能消除人們的怨言了!』召公說:『這只是阻止人們的指責,並不是消除人們的怨言啊。堵塞人們的嘴,其危害比堵寒流水還厲害。流水被堵塞,一旦決口,傷人必定很多。人民也是這樣。因此,治水的人應該排除阻塞,使水暢流,治理凡民的人應該引導人民,讓人民盡情講話。所以,天子處理政事,讓公卿列士直言勸諫,讓好學博聞之人獻上諷諫詩歌,讓樂官進箴言,讓樂師吟誦諷諫之詩,讓平民把意見轉達上來,讓身邊的臣子把規勸的話全講出來,讓同宗的大臣彌補天子的過失、監督天子的政事,然後由天子斟酌去取,加以實行。因此,下邊沒有遺漏的善言,上邊沒有錯誤的舉動。如爭您堵住下邊人的嘴,從而鑄成君王的過錯,恐怕要成為國家的憂患。』厲壬不聽他的勸告。過了三年,國人把厲王放遂到彘地。這就是閉結造成的禍害。閉結就是喪失陽氣。周鼎上刻鑄着鼠形圖案,讓馬踩着它,就是因為它屬陰。喪失陽氣,這是亡國的特徵。
管仲觴桓公。日暮矣,桓公樂之而征燭。管仲曰:『臣卜其晝,未卜其夜。君可以出矣。』公不說,曰:『仲父年老矣,寡人與仲父為樂將幾之!請夜之。』管仲曰:『君過矣。夫厚於味者薄於德,沈於樂者反於憂。壯而怠則失時,老而解則無名。臣乃今將為君勉之,若何其沈於酒也!』管仲可謂能立行矣。凡行之墮也於樂,今樂而益飭;行之壞也於貴,今主欲留而不許。伸志行理,貴樂弗為變,以事其主。此桓公之所以霸也。
譯管仲宴請齊桓公。天已經黑了,桓公喝得很高興,讓點上燭火接着喝。管仲說:『白天招待您喝酒,我占卜過,至於晚上喝酒,我沒有占卜過。您可以走了。』桓公很不高興,說。『仲父您年老了,我跟您一塊享樂還能有多久呢!希望夜裏繼續喝酒。』管仲說:『您錯了。貪圖美昧的人道德就微薄,沉湎於享樂的人最終要憂傷。壯年懈怠就會失去時機,老年懈怠就會喪失功名。我從現在開始將對您加以勉勵,怎麼可以沉湎在飲酒中呢!』管仲可以說是能樹立品行了。凡是品行的墮落在於過分享樂,現在雖然宴樂,態度卻越發嚴正,品行的敗壞在於過分尊貴,現在君主想留下,他卻不答應。他申明白己的意志,按照原則行事,不因為尊貴和享樂就加以改變,用這種態度來侍奉自己的君主。這就是桓公之所以成就霸業的原因啊。
列精子高聽行乎齊湣王,著柬布衣,白縞冠,顙推之履,特會朝而袪步堂下,謂其侍者曰:『我何若?』侍者曰:『公姣且麗。』列精子高因步而窺於井,粲然惡丈夫之狀也。喟然嘆曰:『侍者為吾聽行於齊王也,夫何阿哉!又況於所聽行乎?』萬乘之主,人之阿之亦甚矣,而無所鏡,其殘亡無日矣。孰當可而鏡?其唯士乎!人皆知說鏡之明己也,而惡士之明己也。鏡之明己也功細,士之明己也功大。得其細,失其大,不知類耳。
譯齊湣王對列精子高言聽計從。有一次列精子高穿着熟絹做的衣服,戴着白絹做的帽子,穿着粗劣的鞋子,天剛亮就特意在堂下撩起衣服走來走去,對自己的侍從說:『我的樣子怎麼樣?』侍從說:『您又美好又漂亮。』列精子高子是走到井邊去照看,分明是個醜陋男子的形象。他慨嘆者說:『侍從因為齊王對我言聽計從,就這樣的曲意迎合我啊!更何況對於聽信實行我的主張的齊王呢?』對大國君主來說,人們曲意迎合他,也就更厲害了,可他自己卻無法看見自己的缺點,這樣,國破身亡也就沒有多久了。誰能夠幫他照見自己的缺點,大概只有賢士吧!人都知道喜歡鏡子能照出自己的形象,卻厭惡賢士指明自己的缺點。鏡子能照出自己的形象,功用很小,賢士能指明自己的缺點,功績很大。如果只知得到小的,而丟掉大的,這是不知道類比啊。
趙簡子曰:『厥也愛我,鐸也不愛我。厥之諫我也,必於無人之所;鐸之諫我也,喜質我於人中,必使我丑。』尹鐸對曰:『厥也愛君之丑也,而不愛君之過也;鐸也愛君之過也,而不愛君之丑也。臣嘗聞相人於師,敦顏而土色者忍丑。不質君於人中,恐君之不變也。』此簡子之賢也。人主賢則人臣之言刻。簡子不賢,鐸也卒不居趙地,有況乎在簡子之側哉!
譯趙簡子說:『趙厥熱愛我,尹鐸不熱愛我。趙厥勸諫我的時候,一定在沒有人的地方;尹鐸勸諫我的時候,喜歡當着別人的面糾正我,一定讓我出醜。』尹鐸回答說,『趙厥顧惜您的出醜,卻不顧惜您的過錯,我顧惜您的過錯,卻不顧惜您的出醜。我曾經從老師那裏聽到過如何觀察人的相貌。相貌敦厚而且是黃色的能夠承受住出醜。我如果不在別人面前糾正您,恐怕您不能改正啊。』這就是簡子的賢明之處。君主賢明,那麼臣子的諫言就嚴刻。如果簡子不賢聰,那麼尹鐸最終連在趙地存身都不能,更何況呆在簡子身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