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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物论第二(四)

庄子集释作者:郭庆藩发布:懋基

2017-12-24 14:52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一〇。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一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一二。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一三;适得而几矣一四。因是已一五。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一六。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一七谓之朝三一八。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一九。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二〇,是之谓两行二一

可于己者,即谓之可。

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

夫理无是非,而物有违顺,故顺其意者则谓之可,乖其情者则谓之不可。违顺既空,故知可不可皆妄也。

无不成也。

大道旷荡,亭毒含灵,周行万物,无不成就。故在可成于可,而不当于可;在不可成不可,亦不当于不可也。

无不然也。

物情颠倒,不达违从,虚计是非,妄为然不。

心境两空,物我双幻,于何而有然法,遂执为然?于何不然为不然也?

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

物情执滞,触境皆迷,必固〔谓〕有然,必固谓有可,岂知可则不可,然则不然邪!

群品云云,各私所见,皆然其所然,可其所可。

“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崔本此下更有可于可,而不可于不可,不可于不可,而可于可也。

夫莛横而楹纵,厉丑而西施好。所谓齐者,岂必齐形状,同规矩哉!故举纵横好丑,恢恑憰怪,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则理虽万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为一也。

为是义故,略举八事以破之。莛,屋梁也。楹,舍柱也。厉,病丑人也。西施,吴王美姬也。恢者,宽大之名。恑者,奇变之称。憰者,矫诈之心。怪者,妖异之物。夫纵横美恶,物见所以万殊;恢憰奇异,世情用为颠倒。故有是非可不可,迷执其分。今以玄道观之,本来无二,是以妍丑之状万殊,自得之情惟一,故曰道通为一也。

“故为”于伪反。下为是皆同。“莛”徐音庭,李音挺。司马云:屋梁也。“楹”音盈。司马云:屋柱也。◎俞樾曰:司马以莛为屋梁,楹为屋柱,故郭云莛横而楹纵。案说文:莛,茎也。屋梁之说,初非本义。汉书东方朔传以莛撞锺,文选答客难篇莛作筳。李注引说苑曰:建天下之鸣钟,撞之以筳,岂能发其音声哉!筳与莛通。是古书言莛者,谓其小也。莛楹以大小言,厉西施以好丑言。旧说非是。“厉”,如字,恶也。李音赖。司马云:病癞。“西施”,司马云:夏姬也。案句践所献吴王美女也。“恢”徐苦回反,大也。郭苦虺反。简文本作吊。◎卢文弨曰:案吊音的。下恑字与诡同。吊诡见下文。“恑”九委反,徐九彼反。李云:戾也。“憰怪”音决。李云:憰,乖也。怪,异也。◎家世父曰:可不可,然不然,达者委而不用,而即寓用于不用之中,故通为一。“楹纵”本亦作从,同。将容反。

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

夫物或于此为散,于彼为成,欲明聚散无恒,不可定执。此则于不二之理更举论端者也。

“其分”,如字。

一〇

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

或于此为成,于彼为毁。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则散毛成毡,伐木为舍等也。

一一

夫成毁者,生于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

夫成毁是非,生于偏滞者也。既成毁不定,是非无主,故无成毁,通而一之。

“复通”扶又反。

一二

寓,寄也。庸,用也。唯当达道之夫,凝神玄鉴,故能去彼二偏,通而为一。为是义故,成功不处,用而忘用,寄用群材也。

一三

夫达者无滞于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当于自用。自用者,莫不条畅而自得也。

夫有夫至功而推功于物,驰驭亿兆而寄用群材者,其惟圣人乎!是以应感无心,灵通不滞,可谓冥真体道,得玄珠于赤水者也。

一四

几,尽也。至理尽于自得也。

几,尽也。夫得者,内不资于我,外不资于物,无思无为,绝学绝待,适尔而得,盖无所由,与理相应,故能尽妙也。

“几矣”音机,尽也。下同。徐具衣反。

一五

达者因而不作。

夫达道之士,无作无心,故能因是非而无是非,循彼我而无彼我。我因循而已,岂措情哉!

一六

夫达者之因是,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

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夫至人无心,有感斯应,譬彼明镜,方兹虚谷,因循万物,影响苍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应,岂有情于臧否而系于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谓自然之道也。

“谓之道”,向郭绝句。崔读谓之道劳,云:因自然是道之功也。

一七

夫玄道妙一,常湛凝然,非由心智谋度而后不二。而愚者劳役神明邂逅言辩而求一者,与彼不一无以异矣,不足〔赖〕也。不知至理,理自混同,岂俟措心,方称不二耶!

一八

此起譬也。◎家世父曰:谓之朝三,明以朝三为义也。盖赋芧在朝,故以得四而喜,得三而怒,皆所见惟目前之一隅也,是以谓之因也。疏谓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无异众狙之惑解因是也一语,大谬。

一九

夫达者之于一,岂劳神哉?若劳神明于为一,不足赖也,与彼不一者无以异矣。亦同众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

此解譬也。狙,猕猴也。赋,付与也。芧,橡子也,似栗而小也。列子曰:宋有养狙老翁,善解其意,戏狙曰:“吾与汝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又曰:“我与汝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焉。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于七数,并皆是一。名既不亏,实亦无损,而一喜一怒,为用愚迷。此亦同其所好,自以为是。亦犹劳役心虑,辩饰言词,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亦何异众狙之惑耶!

“狙公”七徐反,又缁虑反。司马云:狙公,典狙官也。崔云:养猿狙者也。李云:老狙也。广雅云:狙,猕猴。“赋芧”音序,徐食汝反,李音予。司马云:橡子也。“朝三暮四”,司马云:朝三升,暮四升也。“所好”呼报反。下文皆同。

二〇

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

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夫达道圣人,虚怀不执,故能和是于无是,同非于无非,所以息智乎均平之乡,休心乎自然之境也。

“天钧”本又作均。崔云:钧,陶钧也。

二一

任天下之是非。

不离是非而得无是非,故谓之两行。

一、赵谏议本无各字。

二、赖字依下注文改。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之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一〇,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一一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一二,其好之也,欲以明之一三。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一四。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一五。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一六。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一七。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一八

至,造极之名也。淳古圣人,运智虚妙,虽复和光混俗,而智则无知,动不乖寂,常真妙本。所至之义,列在下文也。

假设疑问,于何而造极耶?

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也。

未始,犹未曾。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与我,内外咸空,四句皆非,荡然虚静,理尽于此,不复可加。答于前问,意以明至极者也。

虽未都忘,犹能忘其彼此。

初学大贤,邻乎圣境,虽复见空有之异,而未曾封执。

虽未能忘彼此,犹能忘彼此之是非也。

通欲难除,滞物之情已有;别惑易遣,是非之见犹忘也。

无是非乃全也。

夫有非有是,流俗之鄙情;无是无非,达人之通鉴。故知彼我彰而至道隐,是非息而妙理全矣。

道亏则情有所偏而爱有所成,未能忘爱释私,玄同彼我也。

虚玄之道,既以亏损,爱染之情,于是乎成著矣。

有之与无,斯不能知,乃至。

果,决定也。夫道无增减,物有亏成。是以物爱既成,谓道为损,而道实无亏也。故假设论端以明其义。有无既不决定,亏成理非实录。

夫声不可胜举也。故吹管操弦,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籥鸣弦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故欲成而亏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无亏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姓昭,名文,古之善鼓琴者也。夫昭氏鼓琴,虽云巧妙,而鼓商则丧角,挥宫则失征,未若置而不鼓,则五音自全。亦〔犹〕有成有亏,存情所以乖道;无成无亏,忘智所以合真者也。

“可胜”音升。“操弦”七刀反,“执籥”羊灼反。“昭文”,司马云:古善琴者。

一〇

几,尽也。夫三子者,皆欲辩非己所明以明之,故知尽虑穷,形劳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据梧而瞑。

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甚知音律。支,柱也。策,打鼓〔杖〕也,亦言击节〔杖〕也。梧,琴也;今谓不尔。昭文已能鼓琴,何容二人共同一伎?况检典籍,无惠子善琴之文。而言据梧者,只是以梧几而据之谈说,犹隐几者也。几,尽也。昭文善能鼓琴,师旷妙知音律,惠施好谈名理。而三子之性,禀自天然,各以己能明示于世。世既不悟,己又疲怠,遂使柱策假寐,或复凭几而瞑。三子之能,咸尽于此。

“枝策”,司马云:枝,柱也。策,杖也。崔云:举杖以击节。“据梧”音吾。司马云:梧,琴也。崔云:琴瑟也。“之知”音智。“而瞑”亡千反。

一一

赖其盛,故能久,不尔早困也。

惠施之徒,皆少年盛壮,故能运载形智。至于衰末之年,是非少盛,久当困苦也。

“故载之末年”,崔云:书之于今也。

一二

言此三子,唯独好其所明,自以殊于众人。

三子各以己之所好,耽而翫之,方欲矜其所能,独异于物。

一三

明示众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

所以疲倦形神好之不已者,欲将己之道术明示众人也。

一四

是犹对牛鼓簧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术终于昧然也。

彼,众人也。所明,道术也。白,即公孙龙守白马论也。姓公孙,名龙,赵人。当六国时,弟子孔穿之徒,坚执此论,横行天下,服众人之口,不服众人之心。言物禀性不同,所好各异,故知三子道异,非众人所明。非明而强示之,彼此终成暗昧。亦何异乎坚执守白之论眩惑世闲,虽弘辩如流,终有言而无理也!

“坚白”,司马云:谓坚石白马之辩也。又云:公孙龙有淬剑之法,谓之坚白。崔同。又云:或曰,设矛伐之说为坚,辩白马之名为白。◎卢文弨曰:伐即盾也,亦作𢧕,又作瞂,音皆同。“鼓簧”音黄。

一五

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亦卒不成。

纶,绪也。言昭文之子亦乃荷其父业,终其纶绪,卒其年命,竟无所成。况在它人,如何放哉?

“之纶”音伦。崔云:琴瑟弦也。◎俞樾曰:释文纶音伦,崔云琴瑟弦也。然以文之弦终,其义未安。郭注曰,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则是训纶为绪。今以文义求之。上文曰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之昧与之纶,必相对为文。周易系辞传,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京房注曰:纶,知也。淮南子说山篇,以小明大,以近论远,高诱注曰:论,知也。古字纶与论通。淮南与明对言,则纶亦明也。以文之纶终,谓以文之所知者终,即是以文之明终。盖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昭文之子又以文之明终,则仍是非所明而明矣,故下曰终身无成也。郭注尚未达其恉。

一六

此三子虽求明于彼,彼竟不明,所以终身无成。若三子而可谓成,则虽我之不成亦可谓成也。

我,众人也。若三子异于众人,遂自以为成,而众人异于三子,亦可谓之成也。

一七

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谓不成,则万物皆相与无成矣。故圣人不显此以耀彼,不舍己而逐物,从而任之,各〔冥〕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遗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于彼,不亦妄乎!

若三子之与众物相与而不谓之成乎?故知众人之与三子,彼此共无成矣。

一八

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恑憰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于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放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

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故能晦迹同凡,韬光接物,终不眩耀群品,乱惑苍生,亦不矜己以率人,而各域限于分内,忘怀大顺于万物,为是寄〔用〕于群才。而此运心,斯可谓圣明真知也。

“滑疑”古没反。司马云:乱也。“屈奇”求物反。

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

二、赵谏议本我作此。

三、杖字依释文改。

四、冥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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