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小说(崇祯本-插图)作者:兰陵笑笑生发布:福哥
2018-5-26 11:17
诗曰:
猛虎冯其威.往往遭急缚.雷吼徒暴哮.枝撑已在脚.
忽看皮寝处.无复晴闪烁.人有甚于斯.尽劝元恶.
话说李衙内打了玉簪儿一顿.即时叫陶妈妈来领出.卖了八两银子.另买了个十八岁使女.名唤满堂儿上灶.不在话下.
却表陈敬济.自从西门大姐来家.交还了许多床帐妆奁.箱笼家伙.三日一场嚷.五日一场闹.问他娘张氏要本钱做买卖.他母舅张团练.来问他母亲借了五十两银子.复谋管事.被他吃醉了.往张舅门上骂嚷.他张舅受气不过.另问别处借了银子.干成管事.还把银子交还交来.他母亲张氏.著了一场重气.染病在身.日逐卧床不起.终日服药.请医调治.吃他逆殴不过.只得兑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叫陈定在家门首.打开两间房子开布铺.做买卖.敬济便逐日结交朋友陆三郎.杨大郎狐朋狗党.在铺中弹琵琶.抹骨牌.打双陆.吃半夜酒.看看把本钱弄下去了.陈定对张氏说他每日饮酒花费.张氏听信陈定言语.便不肯托他.敬济反说陈定染布去.克落了钱.把陈定两口儿撵出来外边居住.却搭了杨大郎做伙计.这杨大郎名唤杨光彦.绰号为铁指甲.专一粜风卖雨.架谎凿空.他许人话.如捉影捕风.骗人财.似探囊取物.这敬济问娘又要出二百两银子来添上.共凑了五百两银子.信着他往临清贩布去.
这杨大郎到家收拾行李.跟着敬济从家中起身.前往临清马头上寻缺货去.到了临清.这临清闸上是个热闹繁华大马头去处.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辐凑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这敬济终是年小后生.被这杨大郎领着游娼楼.登酒店.货物到贩得不多.因走在一娼楼.见了一个粉头.名唤冯金宝.生的风流俏丽.色艺双全.问青春多少.鸨子说:“姐儿是老身亲生之女.止是他一人挣钱养活.今年青春才交二九一十八岁.”
敬济一见.心目荡然.与了鸨子五两银子房金.一连和他歇了几夜.杨大郎见他爱这粉头.留连不舍.在旁花言说念.就要娶他家去.鸨子开口要银一百二十两.讲到一百两上.兑了银子.娶了来家.一路上用轿抬着.杨大郎和敬济都骑马.押著货物车走.一路扬鞭走马.那样欢喜.正是:
多情燕子楼.马道空回首.载得武陵春.陪作鸾凰友.
张氏见敬济货到贩得不多.把本钱到娶了一个唱的来家.又著了口重气.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这敬济不免买棺装殓.念经做七.停放了一七光景.发送出门.祖茔合葬.他母舅张团练看他娘面上.亦不和他一般见识.这敬济坟上覆墓回来.把他娘正房三间.中间供养灵位.那两间收拾与冯金宝住.大姐到住着耳房.又替冯金宝买了丫头重喜儿伏侍.门前杨大郎开着铺子.家里大酒大肉买与唱的吃.每日只和唱的睡.把大姐丢著不去揪采.
一日.打听孟玉楼嫁了李知县儿子李衙内.带过许多东西去.三年任满.李知县升在浙江严州府做了通判.领凭起身.打水路赴任去了.这陈敬济因想起昔日在花园中拾了孟玉楼那根簪子.就要把这根簪子做个证儿.赶上严州去.只说玉楼先与他有了奸.与了他这根簪子.不合又带了许多东西.嫁了李衙内.都是昔日杨戬寄放金银箱笼.应没官之物.“那李通判一个文官.多大汤水.听见这个利害口声.不怕不叫他儿子双手把老婆奉与我.我那时娶将来家.与冯金宝做一对儿.落得好受用.”
正是:
计就月中擒月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敬济不来到好.此一来.正是:
失晓人家逢五道.溟泠饿鬼撞锺馗.
有诗为证:
赶到严州访玉人.人心难忖似石沉.侯门一旦深似海.从此萧郎落陷坑.
一日.陈敬济打点他娘箱中.寻出一千两金银.留下一百两与冯金宝家中盘缠.把陈定复叫进来看家.并门前铺子发卖零碎布匹.他与杨大郎又带了家人陈安.押著九百两银子.从八月中秋起身.前往湖州贩了半船丝绵绸绢.来到清江浦马头上.湾泊住了船只.投在个店主人陈二店内.交陈二杀鸡取酒.与杨大郎共饮.饮酒中间.和杨大郎说:“伙计.你暂且看守船上货物.在二郎店内略住数日.等我和陈安拿些人事礼物.往浙江严州府.看看家姐嫁在府中.多不上五日.少只三日就来.”
杨大郎道:“哥去只顾去.兄弟情愿店中等候.哥到日.一同起身.”
这陈敬济千不合万不合和陈安身边带了些银两.人事礼物.有日取路径到严州府.进入城内.投在寺中安下.打听李通判到任一个月.家小船只才到三日.这陈敬济不敢怠慢.买了四盘礼物.四匹纻丝尺头.陈安押著.他便拣选衣帽齐整.眉目光鲜.径到府衙前.及闸吏作揖道:“烦报一声.说我是通判老爹衙内新娶娘子的亲.孟二舅来探望.”
这门吏听了.不敢怠慢.随即禀报进去.衙内正在书房中看书.听见是妇人兄弟.令左右先把礼物抬进来.一面忙整衣冠.道:“有请.”
把陈敬济请入府衙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说道:“前日做亲之时.怎的不会二舅.”
敬济道:“在下因在川广贩货.一年方回.不知家姐嫁与府上.有失亲近.今日敬备薄礼.来看看家姐.”
李衙内道:“一向不知.失礼.恕罪.恕罪.”
须臾.茶汤已罢.衙内令左右:“把礼贴并礼物取进去.对你娘说.二舅来了.”
孟玉楼正在房中坐的.只听小门子进来.报说:“孟二舅来了.”
玉楼道:“再有那个舅舅.莫不是我二哥孟锐来家了.千山万水来看我.”
只见伴当拿进礼物和贴儿来.上面写着:“眷生孟锐”就知是他兄弟.一面道:“有请.”
令兰香收拾后堂干净.
玉楼装点打扮.俟候出见.只见衙内让直来.玉楼在帘内观看.可霎作怪.不是他兄弟.却是陈姐夫.“他来做什么.等我出去.见他怎的说话.常言.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乡中水.虽然不是我兄弟.也是我女婿人家.”
一面整妆出来拜见.那敬济说道:“一向不知姐姐嫁在这里.没曾看得”
才说得这句.不想门子来请衙内.外边有客来了.这衙内分付玉楼款待二舅.就出去待客去了.玉楼见敬济磕下头去.连忙还礼.说道:“姐夫免礼.那阵风儿刮你到此.”
叙毕礼数.上坐.叫兰香看茶出来.吃了茶.彼此叙了些家常话儿.玉楼因问:“大姐好么.”
敬济就把从前西门庆家中出来.并讨箱笼的一节话告诉玉楼.玉楼又把清明节上坟.在永福寺遇见春梅.在金莲坟上烧纸的话告诉他.又说:“我那时在家中.也常劝你大娘.疼女儿就疼女婿.亲姐夫.不曾养活了外人.他听信小人言语.把姐夫打发出来.落后姐夫讨箱子.我就不知道.”
敬济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相交.谁人不知.生生吃他听奴才言语.把他打发出去.才吃武松杀了.他若在家.那武松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往你家来杀他.我这仇恨.结的有海来深.六姐死在阴司里.也不饶他.”
玉楼道:“姐夫也罢.丢开手的事.自古冤仇只可解.不可结.”
说话中间.丫鬟放下桌儿.摆下酒来.杯盘肴品.堆满春台.玉楼斟上一杯酒.双手递与敬济说:“姐夫远路风尘.无可破费.且请一杯儿水酒.”
这敬济用手接了.唱了喏.也斟一杯回奉妇人.叙礼坐下.因见妇人“姐夫长.姐夫短”叫他.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淫妇怎的不认犯.只叫我姐夫.等我慢慢的探他.”
当下酒过三巡.肴添五道.无人在跟前.先丢几句邪言说入去.道:“我兄弟思想姐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想当初在丈人家.怎的在一处下棋抹牌.同坐双双.似背盖一般.谁承望今日各自分散.你东我西.”
玉楼笑道:“姐夫好说.自古清者清而浑者浑.久而自见.”
这敬济笑嘻嘻向袖中取出一包双人儿的香茶.递与妇人.说:“姐姐.你若有情.可怜见兄弟.吃我这个香茶儿.”
说着.就连忙跪下.那妇人登时一点红从耳畔起.把脸飞红了.一手把香茶包儿掠在地下.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递酒与你吃.到戏弄我起来.”
就撇了酒席往房里去了.敬济见他不理.一面拾起香茶来.就发话道:“我好意来看你.你到变了卦儿.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子.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
因向袖中取出旧时那根金头银簪子.拿在手内说:“这个是谁人的.你既不和我有奸.这根簪儿怎落在我手里.上面还刻着玉楼名字.你和大老婆串同了.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银细软.玉带宝石东西.都是当朝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都带来嫁了汉子.我教你不要慌.到八字八上和你答话.”
玉楼见他发话.拿的簪子委是他头上戴的金头莲瓣簪儿:“昔日在花园中不见.怎的落在这短命手里.”
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须臾变作笑吟吟脸儿.走将出来.一把手拉敬济.说道:“好阻夫.奴斗你耍子.如何就恼起来.”
因观看左右无人.悄悄说:“你既有心.奴亦有意.”
两个不由分说.搂着就亲嘴.这陈敬济把舌头似蛇吐信子一般.就舒到他口里交他咂.说道:“你叫我声亲亲的丈夫.才算你有我之心.”
妇人道:“且禁声.只怕有人听见.”
敬济悄悄向他说:“我如今治了半船货.在清江浦等候.你若肯下顾时.如此这般.到晚夕假扮门子.私走出来.跟我上船家去.成其夫妇.有何不可.他一个文职官.怕是非.莫不敢来抓寻你不成.”
妇人道:“既然如此.也罢.”
约会下:“你今晚在府墙后等著.奴有一包金银细软.打墙上系过去.与你接了.然后奴才扮做门子.打门里出来.跟你上船去罢.”
看官听说.正是佳人有意.那怕粉墙高万丈.红粉无情.总然共坐隔千山.当时孟玉楼若嫁得个痴蠢之人.不如敬济.敬济便下得这个锹䦆著.如今嫁这李衙内.有前程.又且人物风流.青春年少.恩情美满.他又勾你做甚.休说平日又无联手.这个郎君也是合当倒运.就吐实话.泄机与他.倒吃婆娘哄赚了.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当下二人会下话.这敬济吃了几杯酒.告辞回去.李衙内连忙送出府门.陈安跟随而去.衙内便问妇人:“你兄弟住那里下处.我明日回拜他去.送些嗄程与他.”
妇人便说:“那里是我兄弟.他是西门庆家女婿.如此这般.来勾搭要拐我出去.奴已约下他.今晚三更在后墙相等.咱不如将计就计.把他当贼拿下.除其后患如何.”
衙内道:“叵耐这厮无端.自古无毒不丈夫.不是我去寻他.他自来送死.”
一面走出外边.叫过左右伴当.心腹快手.如此这般预备去了.
这陈敬济不知机变.至半夜三更.果然带领家人陈安.来府衙后墙下.咳嗽为号.只听墙内玉楼声音.打墙上掠过一条索子去.那边系过一大包银子.原来是库内拿的二百两赃罚银子.这敬济才待教陈安拿着走.忽听一阵梆子响.黑影里闪出四五条汉.叫声:“有贼了.”
登时把敬济连陈安都绑了.禀知李通判.分付:“都且押送牢里去.明日问理.”
原来严州府正堂知府姓徐.名唤徐崶.系陕西临洮府人氏.庚戌进士.极是个清廉刚正之人.次早升堂.左右排两行官吏.这李通判上去.画了公座.库子呈禀贼情事.带陈敬济上去.说:“昨夜至一更时分.有先不知名今知名贼人二名:陈敬济.陈安.锹开库门锁钥.偷出赃银二百两.越墙而过.致被捉获.来见老爷.”
徐知府喝令:“带上来.”
把陈敬济并陈安揪采驱拥至当厅跪下.知府见敬济年少清俊.便问:“这厮是那里人氏.因何来我这府衙公廨.夜晚做贼.偷盗官库赃银.有何理说.”
那陈敬济只顾磕头声冤.徐知府道:“你做贼如何声冤.”
李通判在旁欠身便道:“老先生不必问他.眼见得赃证明白.何不回刑起来.”
徐知府即令左右:“拿下去打二十板.”
李通判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不然.这贼便要辗转.”
当下两边皂隶.把敬济.陈安拖番.大板打将下来.这陈敬济口内只骂:“谁知淫妇孟三儿陷我至此.冤哉.苦哉.”
这徐知府终是黄堂出身官人.听见这一声.必有缘故.才打到十板上.喝令:“住了.且收下监去.明日再问.”
李通判道:“老先生不该发落他.常言‘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从容他一夜不打紧.就翻异口词.”
徐知府道:“无妨.吾自有主意.”
当下狱卒把敬济.陈安押送监中去讫.
这徐知府心中有些疑忌.即唤左右心腹近前.如此这般.下监中探听敬济所犯来历.即便回报.这干事人假扮作犯人.和敬济晚间在一木匣上睡.问其所:“我看哥哥青春年少.不是做贼的.今日落在此.打屈官司.”
敬济便说:“一言难尽.小人本是清河县西门庆女婿.这李通判儿子新娶的妇人孟氏.是俺丈人的小.旧与我有奸的.今带过我家老爷杨戬寄放十箱金银宝玩之物来他家.我来此间问他索讨.反被他如此这般欺负.把我当贼拿了.苦打成招.不得见其天日.是好苦也.”
这人听了.走来退厅告报徐知府.知府道:“如何.我说这人声冤叫孟氏.必有缘故.”
到次日升堂.官吏两旁侍立.这徐知府把陈敬济.陈安提上来.摘了口词.取了张无事的供状.喝令释放.李通判在旁不知.还再三说:“老先生.这厮贼情既的.不可放他.”
反被徐知府对佐贰官尽力数说了李通判一顿.说:“我居本府正官.与朝廷干事.不该与你家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你家儿子娶了他丈人西门庆妾孟氏.带了许多东西.应没官赃物.金银箱笼来.他是西门庆女婿.径来索讨前物.你如何假捏贼情.拿他入罪.教我替你家出力.做官养儿养女.也要长大.若是如此.公道何堪.”
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惭.垂首丧气而不敢言.陈敬济与陈安便释放出去了.良久.徐知府退堂.
这李通判回到本宅.心中十分焦燥.便对夫人大嚷大叫道:“养的好不肖子.今日吃徐知府当堂对众同僚官吏.尽力数落了我一顿.可不气杀我也.”
夫人慌了.便道:“什么事.”
李通判即把儿子叫到跟前.喝令左右:“拿大板子来.气杀我也.”
说道:“你拿得好贼.他是西门庆女婿.因这妇人带了许多妆奁.金银箱笼来.他口口声声称是当朝逆犯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来问你要.说你假盗出库中官银.当贼情拿他.我通一字不知.反被正堂徐知府对众数说了我这一顿.此是我头一日官未做.你照顾我的.我要你这不肖子何用.”
即令左右雨点般大板子打将下来.可怜打得这李衙内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夫人见打得不像模样.在旁哭泣劝解.孟玉楼立在后厅角门首.掩泪潜听.当下打了三十大板.李通判分付左右:“押著衙内.即时与我把妇人打发出门.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节.”
那李衙内心中怎生舍得离异.只顾在父母跟前啼哭哀告:“甯把儿子打死爹爹跟前.并舍不的妇人.”
李通判把衙内用铁索墩锁在后堂.不放出去.只要囚禁死他.夫人哭道:“相公.你做官一场.年纪五十余岁.也只落得这点骨血.不争为这妇人.你囚死他.往后你年老休官.倚靠何人.”
李通判道:“不然.他在这里.须带累我受人气.”
夫人道:“你不容他在此.打发他两口儿回原籍真定府家去便了.”
通判依听夫人之言.放了衙内.限三日就起身.打点车辆.同妇人归枣强县里攻书去了.
却表陈敬济与陈安出离严州府.到寺中取了行李.径往清江浦陈二店中来寻杨大郎.陈二说:“他三日前.说你有信来说不得来.他收拾了货船.起身往家中去了.”
这敬济未信.还向河下去寻船只.扑了个空.说道:“这天杀的.如何不等我来就起身去了.”
况新打监中出来.身边盘缠已无.和陈安不免搭在人船上.把衣衫解当.讨吃归家.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随行找寻杨大郎.并无踪迹.那时正值秋暮天气.树木凋零.金风摇落.甚是凄凉.有诗八句.单道这秋天行人最苦:
栖栖芰荷枯.叶叶梧桐坠.蛩鸣腐草中.雁落平沙地.
细雨湿青林.霜重寒天气.不见路行人.怎晓秋滋味.
有日敬济到家.陈定正在门首.看见敬济来家.衣衫褴褛.面貌黧黑.唬了一跳.接到家中.问货船到于何处.敬济气得半日不言.把严州府遭官司一节说了:“多亏正堂徐知府放了我.不然性命难保.今被杨大郎这天杀的.把我货物不知拐的往那里去了.”
先使陈定往他家探听.他家说还不曾来家.敬济又亲去问了一遭.并没下落.心中着慌.走入房中.那冯金宝又和西门大姐首南面北.自从敬济出门.两个合气.直到如今.大姐便说:“冯金宝拿着银子钱.转与他鸨子去了.他家保儿成日来.瞒藏背掖.打酒买肉.在屋里吃.家中要的没有.睡到晌午.诸事儿不买.只熬俺们.”
冯金宝又说:“大姐成日模草不拈.竖草不动.偷米换烧饼吃.又把煮的腌肉偷在房里.和丫头元宵儿同吃.”
这陈敬济就信了.反骂大姐:“贼不是才料淫妇.你害馋痨谗痞了.偷米出去换烧饼吃.又和丫头打伙儿偷肉吃.”
把元宵儿打了一顿.把大姐踢了几脚.这大姐急了.赶着冯金宝儿撞头.骂道:“好养汉的淫妇.你偷盗的东西与鸨子不值了.到学舌与汉子.说我偷米偷肉.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了.教汉子踢我.我和你这淫妇兑换了罢.要这命做什么.”
这敬济道:“好淫妇.你换兑他.你还不值他几个脚指头儿哩.”
也是合当有事.于是一把手采过大姐头发来.用拳撞脚踢.拐子打.打得大姐鼻口流血.半日苏醒过来.这敬济便归唱的房里睡去了.由著大姐在下边房里呜呜咽咽.只顾哭泣.元宵儿便在外间睡着了.可怜大姐到半夜.用一条索子悬梁自缢身死.亡年二十四岁.
到次日早辰.元宵起来.推里间不开.上房敬济和冯金宝还在被窝里.使他丫头重喜儿来叫大姐.要取木盆洗坐脚.只顾推不开.敬济还骂:“贼淫妇.如何还睡.这咱晚不起来.我这一跺开门进去.把淫妇鬓毛都拔净了.”
重喜儿打窗眼内望里张看.说道:“他起来了.且在房里打秋千耍子儿哩.”
又说:“他提偶戏耍子儿哩.”
只见元宵瞧了半日.叫道:“爹.不好了.俺娘吊在床顶上吊死了.”
这小郎才慌了.和唱的齐起来.跺开房门.向前解卸下来.灌救了半日.那得口气儿来.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死了.正是:
不知真性归何处.疑在行云秋水中.
陈定听见大姐死了.恐怕连累.先走去报知月娘.月娘听见大姐吊死了.敬济娶唱的在家.正是冰厚三尺.不是一日之寒.率领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口.往他家来.见了大姐尸首吊的直挺挺的.哭喊起来.将敬济拿住.揪采乱打.浑身锥了眼儿也不计数.唱的冯金宝躲在床底下.采出来.也打了个臭死.把门窗户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帐妆奁都还搬的去了.归家请将吴大舅.二舅来商议.大舅说:“姐姐.你趁此时咱家人死了不到官.到明日他过不得日子.还来缠要箱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如到官处断开了.庶杜绝后患.”
月娘道:“哥见得是.”
一面写了状子.
次日.月娘亲自出官.来到本县授官厅下.递上状去.原来新任知县姓霍.名大立.湖广黄冈县人氏.举人出身.为人鲠直.听见系人命重事.即升厅受状.见状上写着:告状人吴氏.年三十四岁.系已故千户西门庆妻.状告为恶婿欺凌孤孀.听信娼妇.熬打逼死女命.乞怜究治.存残喘事.比有女婿陈敬济.遭官事投来氏家.潜住数年.平日吃酒行凶.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氏惧法逐离出门.岂期敬济怀恨.在家将氏女西门氏.时常熬打.一向含忍.不料伊又娶临清娼妇冯金宝来家.夺氏女正房居住.听信唆调.将女百般痛辱熬打.又采去头发.浑身踢伤.受忍不过.比及将死.于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时分.方才将女上吊缢死.切思敬济.恃逞凶顽.欺氏孤寡.声言还要持刀杀害等语.情理难容.乞赐行拘到案.严究女死根由.尽法如律.庶凶顽知警.良善得安生.而死者不为含冤矣.为此具状上告本县青天老爷施行.
这霍知县在公座上看了状子.又见吴月娘身穿缟素.腰系孝裙.系五品职官之妻.生的容貌端庄.仪容闲雅.欠身起来.说道:“那吴氏起来.据我看.你也是个命官娘子.这状上情理.我都知了.你请回去.今后只令一家人在此伺候就是了.我就出牌去拿他.”
那吴月娘连忙拜谢了知县.出来坐轿子回家.委付来昭厅下伺候.须臾批了呈状.委两个公人.一面白牌.行拘敬济.娼妇冯金宝.并两邻保甲.正身赴官听审.
这敬济正在家里乱丧事.听见月娘告下状来.县中差公人发牌来拿他.唬的魂飞天外.魄丧九霄.那冯金宝已被打得浑身疼痛.睡在床上.听见人拿他.唬的魂也不知有无.陈敬济没高低使钱.打发公人吃了酒饭.一条绳子连唱的都拴到县里.左邻范纲.右邻孙纪.保甲王宽.霍知县听见拿了人来.即时升厅.来昭跪在上首.陈敬济.冯金宝一行人跪在阶下.知县看了状子.便叫敬济上去说:“你这厮可恶.因何听信娼妇.打死西门氏.方令上吊.有何理说.”
敬济磕头告道:“望乞青天老爷察情.小的怎敢打死他.因为搭伙计在外.被人坑陷了资本.著了气来家.问他要饭吃.他不曾做下饭.委被小的踢了两脚.他到半夜自缢身死了.”
知县喝道:“你既娶下娼妇.如何又问他要饭吃.尤说不通.吴氏状上说你打死他女儿.方才上吊.你还不招认.”
敬济说:“吴氏与小的有仇.故此诬陷小的.望老爷察情.”
知县大怒.说:“他女儿见死了.还推赖那个.”
喝令左右拿下去.打二十大板.提冯金宝上来.拶了一拶.敲一百敲.令公人带下收监.次日.委典史臧不息带领吏书.保甲.邻人等.前至敬济家.抬出尸首.当场检验.身上俱有青伤.脖项间亦有绳痕.生前委因敬济踢打伤重.受忍不过.自缢身死.取供具结.回报县中.知县大怒.又打了敬济十板.金宝褪衣.也是十板.问陈敬济夫殴妻至死者绞罪.冯金宝递决一百.发回本司院当差.
这陈敬济慌了.监中写出贴子.对陈定说.把布铺中本钱.连大姐头面.共凑了一百两银子.暗暗送与知县.知县一夜把招卷改了.止问了个逼令身死.系杂犯.准徒五年.运灰赎罪.吴月娘再三跪门哀告.知县把月娘叫上去.说道:“娘子.你女儿项上已有绳痕.如何问他殴杀条律.人情莫非忒偏向么.你怕他后边缠扰你.我这里替你取了他杜绝文书.令他再不许上你门就是了.”
一面把陈敬济提到跟前.分付道:“我今日饶你一死.务要改过自新.不许再去吴氏家缠扰.再犯到我案下.决然不饶.即便把西门氏买棺装殓.发送葬埋来回话.我这里好申文书往上司去.”
这敬济得了个饶.交纳了赎罪银子.归到家中.抬尸入棺.停放一七.念经送葬.埋城外.前后坐了半个月监.使了许多银两.唱的冯金宝也去了.家中所有都干净了.房儿也典了.刚刮剌出个命儿来.再也不敢声言丈母了.正是:
祸福无门人自招.须知乐极有悲来.
有诗为证:
风波平地起萧墙.义重恩深不可忘.水溢蓝桥应有会.三星权且作参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