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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房日晰
一、王沂孫與李賀
周密【踏莎行】(題中仙詞卷)中所云的『玉笛天津,錦囊昌谷』,連用兩個典故,表達他對王沂孫詞的賞識與評價。前者用明皇與葉法善游月宮奏玉笛事,贊其詞與音律之和諧美妙;後者用李賀外出覓詩背錦囊收詩稿事,言其詞創作似李賀寫詩一樣之痴迷,並說明王沂孫填詞與李賀寫詩有某些相似之處。周密與王沂孫是關係密邇的詞友,當是中的之言,值得重視。那麼,王沂孫的詞與李賀的詩有什麼關係呢?王的另外一位詞友張炎,在其【瑣窗寒】(斷碧分山)中云:『形容憔悴,料應也,孤吟【山鬼】。』在【湘月】(行行且止)中云:『堪嘆敲雪門荒,爭棋野冷,苦竹鳴山鬼。』前者用【山鬼】擬其詞作;後者言其居處荒涼,苦竹林中有山鬼的叫聲。無獨有偶,清人凌廷堪【踏莎行】(讀【花外集】即用碧山題草窗詞卷韻)亦云:『孤吟【山鬼】語秋心,鑑湖霜後芙蓉老。』也以【山鬼】擬其詞作。張炎、凌廷堪均以【山鬼】比擬王沂孫的詞作,引人深思。【山鬼】系【楚辭•九歌】中的一篇,題材寫鬼,風格幽麗淒婉。李賀詩中有許多鬼的意象,藉以抒其憂愁苦悶的幽怨之情;王沂孫詞中雖然沒有出現過鬼的意象,然其詞風淒婉,與【山鬼】頗有相似之處。這說明李賀、王沂孫的創作均受【楚辭】影響,藝術淵源相一致。要之,二者在創作風格與題材選取上,確有相似之處。
李賀處於中唐之世,國勢日戚,危機四伏,誠如姚文燮所云:『外則藩鎮悖逆,戎寇交訌;內則八關十六子之徒,肆志流毒,為禍不測。上則有英武之君,而又惑於神仙。』(【昌谷詩注自序】)李賀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負的詩人,『看見秋眉換新綠,二十男兒那刺促』(【浩歌】)、『憂眠枕劍匣,客劍夢封侯』(【崇義裏滯雨】),他很想做個大官,從而在改變現實、挽回國家危局上作出貢獻。然而在考進士時,受到競爭者的謗毀,未能如願,只能做個奉禮郎那樣的小官,這對企圖通過進士考試來實現政治理想的李賀,是一次致命的打擊。『臣妾氣態間,惟欲承箕帚』(【贈陳商】),這是他敝微的處境;他大聲疾呼:『天眼何時開,古劍庸一吼。』(【贈陳商】)作為皇帝的宗室,他殷切希望重振大唐國威,使盛世再現。面對這鬼蜮橫行之時,無權無勢,何以挽回?於是將其一腔憤懣,一寓之於詩。故其詩中充滿了幽悽苦悶之情,其詩情調悲涼悽苦,有着陰森的鬼氣。『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金鋼仙人辭漢歌】),以沉重有力的語言,抒發了懷遠傷離的悽苦感情。這種風格和情調,在李賀詩中很有代表性。
王沂孫早年生活於宋元易代之際,斯時蒙古族在北方崛起,先後消滅了金國和西夏,舉兵南侵,大兵壓境,而南宋朝政日昏,君臣仍醉生夢死,國家危殆,終於導致了南宋的滅亡。南宋滅亡之後,王沂孫作為宋朝遺民,充滿愛國感情。他不甘作元朝的臣民,然大勢已去,又無可奈何。於是將一腔愛國之情感,一寓之於詞。因此,其詞淒婉哀怨。請看他的【水龍吟•海棠】:
世間無此娉婷,玉環未破東風睡。將開半斂,似紅還白,余花怎比?偏占年華,禁煙才過,袷衣初試。嘆黃州一夢,燕宮絕筆,無人解,看花意。
猶記花陰同醉,小闌干、月高人起。千枝媚色,一庭芳景,清寒似水。銀燭延嬌,綠房留艷,夜深花底。怕明朝、小雨濛濛,便化作燕支淚。
陳延焯評此詞云:『起筆絕世丰神。字字是痛惜之深,花耶人耶?吾烏乎測其命意之所至。纏綿嗚咽,風雨葬西施,同此淒艷。』(【雲韶集】)其說極是。這是一首詠物詞,表面寫花,實則寫人,系以花喻人之作。情調如此淒婉哀怨,表現了詞人在異族統治下沉壓哀怨的心情,在詞中又不得不掩飾其老淚縱橫之態,只能將其一腔憤懣之氣,化為幽怨悽惻之情,徐徐流出。他的其他詞,也寫得纏綿悱惻淒婉。陳延焯評【慶宮春•水仙花】『淒涼哀怨』(【白雨齋詞話】卷二),王]運評【高陽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為『傷心語』(【湘綺樓評詞】),可見其詞寫得悲悽哀怨,這種情調,絕似李賀詩之淒涼幽咽。二者風神之相似,自不待言。
然李賀之詩與王沂孫之詞其風格仍有較大的差異。
李賀詩情調激楚,字裏行間跳躍着憤激之情,甚或將一腔憤懣之情,噴涌而出,滿紙血淚。而王沂孫雖然感情憤懣,但在詞中感情卻顯得比較平和,不但無過分激楚之音,反倒有幾分飄灑。這種相對平和飄灑的風格,詞評家早已拈出。陳延焯評【聲聲慢】(啼門靜)時說:『感慨悽惻之情,以飄灑之筆出之,絕有姿態。』(【雲韶集】)評【南浦•春水】『寄慨處亦清麗閒雅。』(【雲韶集】)評【水龍吟•落葉】『淒涼奇秀,屈宋之遺』,『此中無限怨情,只是不露,令讀者心怦怦焉。』(【雲韶集】)這些都指出,王沂孫其情幽怨,而其詞風則閒雅、飄灑、深厚,不似李賀詩風格之鋒芒畢露也。
二、王沂孫與周密
王沂孫與周密,都是宋末元初的愛國詞人。其詞風相近,交往密切,酬唱較多。
在【淡黃柳】題序中,王稱周為丈。周比王可能大十多歲,他既是王的前輩,又是關係密邇的朋友,是忘年至交。他們互相有許多酬應詞,感情真摯,是出自心底的聲音,是肺腑之言,而不是感情浮泛的應付。因此,這些詞是研究他們的重要資料。
首先,他們為對方的詞,用了同一詞調各填一詞,對對方的詞作了由衷的讚賞與切當的評價。這可能是他們晚年所作,從詞題看,周、王對對方的詞很欣賞,能抓住詞的創作特點,作出公允剴切的評價。我們先看王沂孫【踏莎行•題草窗詞卷】:
白石飛仙,紫霞淒調,斷歌人聽知音少。幾番幽夢欲回時,舊家池館生青草。
風月交遊,山川懷抱,憑誰說與春知道。空留離恨滿江南,相思一夜苹花老。
陳延焯評云:『草窗詞清峭,得白石之妙,故歷言其品格。』又云:『南宋白石出,詩冠一時,詞冠千古,諸家皆以師事之。』(【雲韶集】)此詞先假用白石先生事,實指姜夔而言,以周密擬白石,給周詞以很高的評價。次以楊纘淒調,言周詞音律和諧,情調淒婉。二句言周兼有姜詞之高品與楊纘之嚴律。然曲高和寡,賞音寂然。況歸家不得,隱寓國破家亡之恨。他高潔的愛國精神,詞的高雅淒婉的情調,未有知音,無人賞鑒。『相思一夜苹花老』,傷其襟抱與處境。此詞是對周密詞品與人品的評價。周密【踏莎行•題中仙詞卷】云:
結客千金,醉春雙玉,舊遊宮柳藏仙屋。白頭吟老茂陵西,【清平】夢遠沉香北。
玉笛天津,錦囊昌谷。春紅轉眼成秋綠。重翻【花外】侍兒歌,休聽酒邊供奉曲。
前闋寫其行為豪俠而又風流倜儻,惜老來鬱結而閒居,然懷想故國之夢尚在。後闋說他有過風流蘊藉之經歷,且耽於詩思,卻成明日黃花。現在可以重新翻制侍兒們唱的歌以怡情悅意,不要聽供奉曲,以免引起無限的愁思。即以此詞來看,周密不愧為碧山知音。
其次,周密與王沂孫各有五首與對方酬唱次韻的詞,如此數量多、質量高的酬唱詞在詞史上是少見的。這些詞主要是留別、送別之作,也有吊梅或思友之作,其感情之深厚、真摯,詞調之風雅、醇美,都是難以企及的。
王沂孫有【聲聲慢】(迎門高髻),周密則有【聲聲慢•送王聖與次韻】。蓋碧山首唱,周密倚聲而和之。如果說王詞是『一為留別,且為尊前侑酒人而設』(吳則虞箋注【花外集】),『莫辭玉尊起舞,怕重來,燕子空樓』,表面是對侑酒者的繾綣留戀,其實是抒發友朋別易會難的淒婉之情。周密詞則在淒婉氛圍的描寫中,滲透了國事莫問、人世滄桑之感。『對西風,休賦【登樓】』,以王粲的【登樓賦】抒發有家無歸、有國難處的感傷之情。兩首詞都滲透了離亂的感傷情緒與國破家亡之痛苦悲哀。在周密【三姝媚•送王聖與還越】、王沂孫【三姝媚•次周公瑾故京送別韻】中其國破家亡之痛與離亂的感傷情緒表現得更為突出,更為典型,真是沉痛至極。如周密詞云:『露草飛花,愁正在,廢宮荒苑。』『一樣歸心,又喚起,故園愁眠。』王沂孫詞云:『總是飄零,更休賦,梨花秋苑。』『彩袖烏紗,鮮愁人,惟有斷歌幽婉。』一種國破家亡、飄零無依之嘆,躍然紙上。誠如陳延焯所云:『同是天涯淪落,可勝浩嘆。』(【雲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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